當「新媒體」都不再新,那《報導者》、《端傳媒》、《臺灣吧》怎麼在媒體之路繼續走下去?

在網路平台架設簡易、資訊傳播快速、內容大爆炸的發展下,連「新媒體」都已經不再是新的現象時,那麼,我們到底還需要怎樣的「媒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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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網路平台架設簡易、資訊傳播快速、內容大爆炸的發展下,連「新媒體」都已經不再是新的現象時,那麼,我們到底還需要怎樣的「媒體」?-《泛‧知識節》

在 2016《泛・知識節》上,主辦方邀請到了《報導者》總編輯何榮幸、《端傳媒》主編李志德、《臺灣吧》共同創辦人謝政豪(DJ Hauer)等三位,召開了一場以「新媒體已經不新」的論壇。從組織型態來看,這三個媒體各自代表了一種特定媒體型態:《報導者》號稱號稱台灣第一家由公益基金會成立的非營利媒體,而《端傳媒》可說是目前相當受歡迎的跨境外媒之一,《臺灣吧》則是以動畫為主,致力往智慧財產(IP)路線走向的新媒體。這三間內容與商業模式都十分迴異的新媒體,再加上主持單位《泛科學》之間會擦出什麼樣的火花?

自介:他們為什麼各自選擇了這條路?

DJ Hauer:臺灣吧是大部分從企劃到劇本完全自製內容的一間新媒體。在 2014 學運剛結束完那種劍拔弩張的社會對立氛圍下,我們發現需要一個媒體能專注在促進社會溝通,並在不同族群間建立起議題連結這件事,因此想用「內容」與「故事」的力量,好好的做這件事。

李志德:我這 20 年來只做新聞這件事,但經歷過地方版、國會線與兩岸線等不同崗位,也從第一線記者、半第一線當到主管。會進到端傳媒,比較大意義是《端》希望在國際、中國與香港這些地方裡,努力做出跟主流不一樣但重要的新聞。從目前所有的讀者來看,台灣讀者大約佔了 40%,這也讓老闆很意外,因為事實上兩岸三地很多人其實是把台灣看得比較邊緣的地方,但 相對來說,台灣讀者對知識與高品質報導卻是非常強烈的 。另一個會進端傳媒原因是明明當初想找張鐵志,但結果他跑去報導者只好找我(笑)。

何榮幸:很清楚我就是一隻明知前路不可行,但還是要闖新媒體的老白鼠(笑)。在我們年輕,大概 2000 年時也創了鬥陣網這個媒體,所以當初也有跟 DJ Hauer 一樣的網路花名叫 Turtle(烏龜)。不過我們想創辦了《報導者》是察覺到了幾個趨勢:現在的年輕世代都不看舊媒體了。而且現在記者這一行也逐漸不受尊重,相信大家有聽過「小時不讀書,長大當記者」。這讓我聽了就很生氣,而且不甘願看到台灣媒體品質下降。所以抱著「自己的新聞自己救」的心態開始了《報導者》這條路,因為 年輕世代不信任媒體是民主最大的危機之一

為什麼叫新媒體?到底什麼是新媒體?

何榮幸:其實很多人都說過新媒體的定義,但我認為要有 跟讀者「互動」、「分享」、「參與」三個要素 。不管電視或紙媒,舊媒體事實上是把這些都跟讀者隔開的。所以不是以媒體本身是否網路有關,而是要看這間媒體有沒有徹底體現這三個要素。只要這個媒體有這三個要素,也有一定的公共性,能與社會貼切互動,不管它是不是商業媒體都稱得上新媒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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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榮幸認為新媒體要有「互動」、「分享」、「參與」三個要素,Photo Credit:Biswarup Ganguly

DJ Hauer:我可能要講政治不那麼正確的一個觀點。臺灣吧某種程度上並沒有那麼完全與社群緊密互動。我認為不管政治商業層面,主體自身都必須要做大眾不知道,具不可期待性的東西。在商業領域裡面,業者只做讀者喜歡東西的話,那它可能只能賺到一時的收入,但若要想要更多利潤,就必須挖出別人想像不出的東西。

這的確有點菁英主義。但現在是個沒什麼人聽你內容的年代,而原因只有一個:資訊太多,太繁雜。以經濟學角度來說,資訊自然就會變得越來越不值錢。所以現在應該是「引起興趣」的年代。 新媒體該做的,不是用五分鐘全部讓讀者看懂全部的事情,而是接下來願意讓你花五個小時喜歡探討這個問題

李志德:我們自己就有 一篇文章 在探討新媒體在台灣有如雨後春筍般出現的現象,把所有同業都盤點了一遍,這也讓不少同業不爽就開始反擊:「你好意思說我們?端傳媒自己才舊!字數都超過三千,還有一萬的。」後來內部自己想也對,端傳媒有個很古老的內核。例如我們點擊最高文章一篇是超過一萬字,有關台南割喉案的深入報導。

某方面來我很認同 DJ 的說法,新媒體該用 5 分鐘引起讀者接下來願意投入五個小時的興趣。媒體很大程度被網際網路這個結構改變了產製方法以及讀者間關係,而在其中不斷嘗試做法試圖找出路的,才能叫新媒體。另一方面現在也因為網際網路出現了 Google 跟 Facebook 這種超級托拉斯,所以要拼命想其他商業模式的出路。泛知識節本身就是泛科媒體集團的因應方式之一。同時新 媒體也是一場重建大眾對媒體信心的運動,也是對舊媒體的反擊;但要注意的是,這也可能被拉到很墮落的一面,很多被利益團體,甚至被政治影響而偏頗的路線也會大舉出現

新媒體需要什麼樣的組織文化?

何榮幸: 傳統媒體是不理會讀者意見的,老闆的意識或廣告主才是最重要的事。這會讓新聞報導受到很多來自老闆人情或廣告主方非專業因素干預,但又卻包裝了一層專業外皮 。不過現在年輕世代不吃這一套,他們會很在意你的新聞到底有沒有被受影響。另一個更大的挑戰是在新媒體內部文化與溝通。傳統媒體依照傳統科層組織運作,但新媒體大多數都非常扁平化,沒有官大學問大這件事。雖然需要比較長的磨合期,但這才是新媒體該有的面貌。像我《報導者》第一場編輯會議,所有人都拿電腦開會,就只有我拿筆記本被笑。所以中年大叔馬上改造自己,才能迅速的快速反應,並好好跟外部溝通。

DJ Hauer:其實整間公司我最年輕(笑)。但臺灣吧在處理第一線製作時,執行長未必比其他管理層或資方權力大很多。但我覺得目前的組織架構,變化還不夠劇烈,不夠快。新媒體更可能轉向專案的方式合作,也就是只剩下編輯、導演這些核心內容創作者,但其他工作用專業分工,以合約的方式進行。新媒體的管理者只要能認知到這件事,就會是好事情。

李志德:在《端傳媒》基本上只要厲害記者說什麼,我都會說好啊(笑)。不過端傳媒可以特別拉出來談的是, 它是一個連翻譯都無法統一的媒體。像 Trump 就有川普、杜林普,特朗普等等翻法,所以也常被人罵(笑)。但這是有原因的,因為《端》要面向全球華人,甚至會牽扯到各地背後的政治角力。更嚴重的例子就像馬習會,到底該叫馬習還是習馬?所以最後決定,記者本身是哪裡人,就照他所身處地區的習慣下去寫 。從這還可以延伸另一個問題就是,不同地區的主編,檢查其他地區的文章到底有沒有意義?就像中國寫出來的,對台灣香港來說意義在哪?例如端傳媒談論醫師過勞最早是從中國開始的,但後來就逐漸讓台灣與香港意識到,原來他們社會也有類似的狀況,這也是我認為《端》有意思的地方。因為《端》的讀者有三分之二是來自不同地區,所以就算在寫本土的議題,就必須從頭說明社會脈絡,並暗示這議題對你的社會以有意義。

REUTERS/Jonathan Ernst
▲在端傳媒光是 Trump 就有川普、杜林普,特朗普三個翻法,REUTERS/Jonathan Ernst

從事新媒體,非得來自新聞傳播科系?

DJ Hauer:《臺灣吧》有(新聞系畢業生),但只有一兩個。我們在找人的時候其實最重視作品集,也不會用那些 104 的格式。我個人認為是不是科班出身其實也還好,像我自己就台大農經(笑)。但我覺得像是娛樂或教育這種內容產業,可以越來越回到「敘述事情的本質」,因此大學教育中,大一不分科的通識教育非常重要,他能讓學生們以多元角度去觀察事物。

何榮幸:《報導者》多一點,大概四五個。他們有新聞背景又有對新媒體有濃厚興趣,也很擅長以數位新方式講新聞。但其實我們也相信背景跟資歷都不重要,像去年的海選記者行動其實被內部稱為在找海鮮,無非只是想找不同性質的人,產生多元觀點,也不迷信傳統業界做法,探聽其他公司的好手去挖角。雖然《報導者》中第一批員工很多都是老時代的記者,但我們要求新記者只要能用新的手法,把故事好好講出來就可以了。像急診人生新聞遊戲,就是徹徹底底,從頭玩到尾的一個小遊戲;原本我期待是那種十秒鐘就會停下來,補充你知識的遊戲,但我們的年輕人就打槍:「每十秒就停下來,誰要玩啊!」他們希望遊戲就不要被任何資訊打斷,之後在自然引起看長篇報導的興趣。

李志德:目前《端傳媒》一級主管都還是相關科系出身。但我們這邊想談另外一件事,那就是我們到底需不需要新聞科系?如果你把視角稍微放大一點,很多新聞人員的生涯,他們都會在第一線比較低階的部分度過一段長時間,我認為這是必要的一段專業養成時間!同時社會也不能沒有新聞學院。我提到新媒體運動有所張力,一端是重建媒體公信力,但另一端新媒體也被政黨或組織使用,作為宣傳工具。這是兩端在鬥爭。

回顧報紙出現的歷史,一開始它就是政治團體的宣傳工具。人類花了一百多年擺脫這種色彩,讓媒體變成公器的一部分,但沒想到一百多年新媒體出現後有走回頭的傾向。我認為要解決這件事應該回到學院,需要老師或學生討論,想清楚這件事。尤其現在出現更弔詭的現象,像 Google 推新演算法刪掉壞網站、假新聞,某種程度上違反網路自由的精神。但這次美國總統大選,又有那麼多人受到假新聞之苦,該怎麼辦?另外也要提泛科學的「林鳳營」事件,原生廣告也是需要畫紅線的部分。這些都需要新聞學院作為大腦,去深入討論。

Google 與 Facebook 用演算法掐住了媒體的喉嚨,怎麼辦?

何榮幸:今天很嚴峻的狀況是大家都必須屈服。《報導者》自己來自 Facebook 的流量少則六成,多則七八成。媒體現在只能搶 Google 跟 Facebook 吃剩的部分,甚至文章還必須下贊助經費給 FB。Facebook 也創造另一個同溫層的問題,讓議題只在社會特定的小圈圈發酵。其實,也的確需要新科技與工具去展現網路民主的時候了。在新主流出現之前,對媒體來說只能做好防禦性策略,做好典範轉移的準備。

DJ Hauer:這其實就像拉曹操打董卓,再拉劉備打曹操,結果全盤被司馬懿端走的狀況 。當新競爭者出現時,初步一定會盡量吸引大家,但當他自己變成壟斷者時,也會做一樣的保護策略。你還是要假設這個新進者是混蛋,從商業角度來說我不會去批評他邪惡,但也不覺得他會永遠壟斷。

李志德:《端傳媒》在防禦手段上主要採取 APP。現在《端》的流量,來自網站跟 APP 都各一半,網站中 Facebook 也佔了一半,所以 Facebook 佔整體流量差不多是四分之一再多一點。我認為媒體還是要培養讀者的品牌忠誠度,透過很多做法,讓讀者在想看新聞的時候第一個想到你。

那新媒體的商業模式到底在哪裡?

何榮幸:我算是最糟糕的示範(笑),作為一個聯考數學考 18 分的人,我完全沒商業頭腦。我認為現階段一方面也無法扭轉 Facebook 的狀況,所以最後選擇了一條完全跳脫的路,以非營利的方式經營,現在《報導者》唯一的老闆就只有董監事。當初成立之際就已經評估過要發揮小而美的精神,現在一年的經營成本約 3000 萬,人事佔七成,而目前最大的捐贈來源是和碩董事長童子賢每年的兩千萬。

但我們現在很努力提高中小企業、定期個人小額捐款的佔比部分,目前已經有一百多位固定的小額捐款人。在發展策略中透過前三年凝聚品牌,盡量降低大捐款佔比到一半以下。此外,非營利不代表沒有收入壓力,仍然要靠各種努力增加收,像是透過跟今周刊跟傳統媒體合作,共同分攤採訪經費,這會是未來努力的方向。

李志德:其實媒體的商業模式可以分兩塊講。第一就是靠文章得到點擊量換成廣告,但《端傳媒》從文章來看是成本非常高的一個媒體。我們一個比較的正規打法就是找到商業投資,但要注意,這些投資者投資你,就是要獲得商業性的回報。追逐利益是人類天性,但我們該做的,就是讓他發揮到在對的事情上。新創 95% 在兩年內就會死掉,我們盡力跳出來。第二是建制付費牆、群募或打賞的做法。同時也有點像泛科把媒體做為一種綜效,讓大眾相信品牌建立信賴感,再去承接其他案子衍伸出其他商業模式。

DJ Hauer:很開心我們撐過兩年,成為了那 5%。《臺灣吧》從第一天就是盈利媒體,其規模成本也跟報導者差不多。而我們最後是想要走到智慧財產的路線。我們反思過除了霹靂,台灣內容產業沒有比較強的 IP,但如果你要去學日本 ACG,美國影劇的路線,我們已經晚了人家 20-30 年,不過新媒體與教育等是個台灣適合的新切入點。像米老鼠大概是全世界最強的 IP,但他是一個幻想色彩強,讓人娛樂的 IP,而我們選擇教育是因為它是長時間的硬需求。你可以看到在這一塊巧連智、芝麻街都很強,但他們是學齡前的產品。真正要成為大眾流行文化,就必須鎖定青春期作為主力,這件事看起來全球沒有太強的角色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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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臺灣吧真正的目標是朝向 IP 化前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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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新創媒體與公共電視的關係?

何榮幸:我們當然比較像公視,但最重要的是公視是國家立法所成立。我們當然是希望當「網路的公共頻道」,所以我們不接受任何政黨與政治人物捐款,自己畫下了這條紅線,除此之外民間捐增有超過 100 萬,需董監事三人組審核的規定。我認為任何想走公共化路線媒體不可能對所有收入都照單全收,每個人都要設下自己的紅線。

Q:對媒體來說,使用者付費是有希望的商業模式嗎?

李志德:當然可能!現在已經很多成熟的支付工具或平台,可以損害更多成本來實現這件事。對媒體來說可以跟讀者產生意見與經濟上互動回饋,可能是最好的模式。

Q:《端傳媒》怎麼回應中國的審查壓力?

李志德:其實非常多。最早在成立之際就碰到一個問題:要不要進中國?我們找了一條不算正面回答的路:先不管它,做自己想要的新聞。因為中國意見審查那個牆事實上是浮動的,果然過不久就被放到牆外了(笑)。其實對我們影響最大的事件就是天津爆炸案,在那之後我們申請進中國採訪都很不順利,而來自中國的同事是沒遇到直接暴力迫害,但像關說、寄信這種軟性的壓力一直沒少過。

Q:新媒體怎麼配合台灣人每天習慣?

DJ Hauer:現在台灣收視習慣早就劇烈改變了!以前固定每天等八點連續劇一天看一部,但現在網路出現以後,大家會一天只看一部嗎?《臺灣吧》不會想一昧滿足你每天的需要,而是回到商業本質去思考這件事。想迪士尼拍了《冰雪奇緣》,重點之一是要賣周邊商品,那它會關心你是在飛機或房間裡看艾莎嗎?回到媒體本質就是做好內容,並可以找到好平台商一起承擔風險。好的內容品質被策展到對的地方就能發揮價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