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ired 硬塞】你知道肢體語言偽科學,正在 YouTube 上蓬勃發展嗎?

在名人專訪、兇殺案中,一個又一個 YouTuber 化作偵探是圖尋找真相——但如果他們所倚賴的跡象全錯該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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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來自 Wired《Body Language Pseudoscience Is Flourishing on YouTube》,作者 Amelia Tait。台灣康泰納仕集團授權提供,由 Linden Chen 翻譯並經 INSIDE 編審。

有些人認為當一個人談話時不經意摸鼻子時,代表這件事很重要;但當她會露出舌尖時,反而代表這沒那麼重要。而一個人特地眨眼時,看起來顯得特別順從。但在 2021 年 3 月,YouTube 的身體語言分析師們,全都同意一件事:梅根・馬克爾(Meghan Markle)接受歐普拉(Oprah Winfrey)的專訪含金量很高。他們說的一點都沒錯:整體而言,在這些薩塞克斯公爵夫人的肢體語言分析影片了,流量前五名相加起來共有 590 萬次觀看次數。他們聲稱的分析範圍很廣,從「我覺得她的鼻子可能有點癢」到「這是在撒謊……她用不同的方式抿嘴。」

分析英國皇室的身體語言一點都不是新鮮事——數十年來,這對英國小報而言一直是種家庭手工業。在這些素材成為電腦螢幕上的內容以前,大紅色圓圈、塊狀箭頭老早就出現在報章雜誌上清楚標示著。但過去幾年來,分析從名人道歉到連環殺手訊問影帶的所有內容,仔細看他一個人什麼時候抖動或抓癢,藉此探究其內心最深處秘密的影片在 YouTube 上成了熱門主題,有的甚至可以獲得數百萬觀看數。有一則片長 38 分鐘專門分析殺妻滅女兇手克里斯・華茲(Chris Watts)的肢體語言分析觀看數超過了 3800 萬次;同時安柏・赫德(Amber Heard)對前夫強尼・戴普(Johnny Depp)家暴控訴的肢體語言分析也有 280 萬次收看。

絕大多數這些影片的賣點很簡單:X 動作可以直接翻譯代表 Y 意思,結案。找這些影片來看的觀眾似乎從不質疑它——在赫德指控強尼戴普的肢體語言分析影片下面第二受歡迎的評論是「他們在法庭上完全需要肢體語言閱讀器(1700個讚)」。製作該影片的 27 歲西雅圖市民洛根・波丹尼爾(Logan Portenier)也說,很多觀眾都在評論區說,最近「看肢體語言、幫助自己做決定」的人數正在增加。但他卻表示,「我並不想為此負責。」他的頻道「觀察」(Observe)擁有 65 萬人訂閱,其中 80% 是女性,年齡大多在 21 到 35 歲間。

這整件事的核心有個很大的問題:那就是嚴謹研究已經一再告訴世人,肢體語言並不能和書一樣準確地「被閱讀」,特別在試圖證明一個人是否說謊時更是如此。當然批評一個已經被審判定罪的殺人犯毫無愧疚之意是一回事,但如果是你是使用一些毫無科學根據的事蹟就想證明一個公眾人物在撒謊,或貿然插手最近發生不久的悲劇,大張旗鼓聲稱「終於揭露」到底受害年輕女子發生了什麼事情,又是另外一回事。

YouTube 上面的肢體語言分析大師,如何和學術界產生衝突?他們的主張有多真實?在網路上傳播這些言論,會產生哪些後果?

當你感到不舒服時,你很有可能會交叉雙臂、繃緊肩膀——當你要抵抗某人時,你可能會握緊拳頭。我們當中的多數人可能會時常對其他人的肢體語言做出快速判斷。麥基爾大學心理學博士後研究員文森・德諾(Vincent Denault)過去在蒙特婁的精神健康大學研究所參與設立非語言傳播科學研究中心。他指出,來自不同學科——心理學、傳播學、生物學、行為學的研究人員專門研究肢體語言在我們日常生活扮演的角色。但他也強調,世界上並沒有一套走遍天下天生、人人適用的身體「語言」。

「當特定手勢和特定含義產生連結,被人試圖間接、或直接用看似很科學的方式呈現時,它就開始成了一種偽科學,」德諾說。雖然科學家會把某些行為編碼,以更能理解不同脈絡下的溝通,但德諾認為,這些系統方向不能反過來用在「解碼」上。

「大眾認為肢體語言只對一件事情有好處:抓出誰在說謊、誰說的是實話。但事實並不是這樣,」德諾說。英國樸茨茅斯大學在 2020 年所做的一項研究,要求一些接受實驗的人在渡輪碼頭的攝影機中找出走私嫌犯,雖然觀察者信心滿滿,認為只要看到神色慌張的人就可找出,但僅有 39.2% 的受試者準確找出走私者,「還比隨機取樣的機率低很多。」

波丹尼爾在 2020 年 9 月關於安柏・赫德的影片中,拍攝自己對這位女演員陳述一切的反應,他大笑、傻笑,而且難以置信似地揉了一下臉,表示赫德吃零食、看起來冷冷的,「並不足以構成成為受害者的要素」。反而這會是她成為施暴者很好的證據。事後看來,波丹尼爾支持影片中的敘述,但也表示他「可能說話有點強烈」,他會「溫和一點」。或許令人驚訝的是,他同意德諾示警偽科學分析的危險。

「在網路上,很容易聲稱你知道一些事情,而且沒有人能夠真正抵制這種現象……這當然讓我很擔心,」他說。波丹尼爾的肢體語言知識大部分是自學的,不過他也在大學上過一些心理學課程。他說他研究這個主題已經十年,把前聯邦調查局探員喬・納瓦羅(Joe Navarro)的作品全讀過。波丹尼爾還研究心理學家保羅・艾克曼(Paul Ekman)有關細微表情的著作,所謂細微表情,就是一種持續僅有幾分之一秒,且難以辨識的臉部表情。(艾克曼自己坦言,顯示隱藏情緒的微表情並不是那麼普遍,而且學術界也提醒,他還沒有發表數據實證研究,證明微表情可以用來檢測謊言。)

41 歲、來自英格蘭紐卡索的布魯斯・杜漢(Bruce Durham)製作一段影片,指出梅根・馬克爾對歐普拉所說「確切時刻」的「謊言」,也是自學而來。杜漢說,他從事績效教練工作已逾 20 年。「我已經有過幾千小時的經驗,坐在人們面前,讓他們說話,」杜漢說。「當你花這麼多時間觀察人、練習觀察技巧,你可以快速發展出一套趨勢和分析模式,有點像是把琳瑯滿目的資訊整合在一起。」他的頻道《相信布魯斯》,僅擁有不到 20 萬名訂戶。

波丹尼爾和杜漢都強調,他們不是該領域的真正專家,而且他們都聲稱嘗試和觀眾溝通過自己分析的侷限。「很多人都在尋找誰在撒謊,誰不是,但你永遠無法真正說出這一點。」杜漢認為,你可以做的是,影片中的人物可以分成看起來舒服,和看起來不舒服的兩大類。(他對梅根的分析還穿插 1940 年迪士尼小木偶皮諾丘鼻子變長的片段)他說,辨識出某人何時看起來不舒服,是提出進一步問題的起點,但這本身並非結論,而他也承認,為了刺激點擊率,他得讓影片縮圖和標題更加「令人回味」。即便如此,他也認為:「我總是以『你評論時需要公平、平衡。』來開始或結束影片。而我也總是多次講這句話。

在赫德影片的一開頭,波丹尼爾發表一份免責聲明:「我想說幾件事,我會在所有關於非語言溝通的影片開頭會提到,它最多只有 70% 的準確率;當然絕對可以用天賦來解讀,它不像心理學一樣是完整的科學,也不是一門偽科學,而是介於兩者間的混合。整體而言,他和 YouTube 上面許多肢體語言分析師相比都更為謹慎。(就是他指出,梅根只是在歐普拉採訪當天鼻子發癢。)但他自己也承認,「觀眾可以,也樂意將 100% 對你提供的任何免責聲明買單。」

這可能是因為 YouTube 上面的肢體語言分析都是有選擇性的(註:指個人選擇性地回憶、蒐集有利細節,忽略不利或矛盾的資訊,支持自己已有的想法或假設):如果你討厭一個名人,還有什麼會比用「科學證據」證明他們在撒謊、暗算別人來的更好?

很多影片分析詹姆士・查爾斯(James Charles)、尚恩・道森(Shane Dawson)和傑弗瑞・史達(Jeffree Star)等具有影響力的人所做的道歉;在脫口秀主持人艾倫・狄珍妮絲(Ellen DeGeneres)遭控在去年對員工不友善後,波丹尼爾在一段誓言要踢爆她「不真誠道歉面孔」影片中,得到超過 100 萬觀看次數。波丹尼爾說,她對赫德「令人尷尬神情」的影片,是他有史以來最受歡迎的視頻,但人們對詆毀這位女演員的市場需求量很大,梅根也是如此。波丹尼爾在群眾募資平台 Patreon 上面有 1684 位定期捐贈者,他從觀眾那裡聽取接下來該分析誰的建議。

「關於肢體語言捕風捉影、不可信的說法都很受歡迎。它們已經存在數千年,」德諾說。「即便我不時想試著澄清事實,這些捕風捉影、不可信的說法依舊繼續盛行,因為有人寧可相信。」

相信這些肢體語言分析的後果是什麼?德諾認為,多數吹捧自己肢體語言分析專長的人,出發點都是善意,相信他們所說的一切都是正確的。「但即使他們出於善意行事,善意也不等於良好實踐,」他說。「肢體語言『專家』提出的那種主張,最終可能會被法官、陪審員等有權勢的人採用,使人們的自由,甚至是生命都可能會受到威脅。」

2020 年 8 月,網路媒體《攔截》(The Intercept)發表一項關於「警察用垃圾科學判斷你是否說謊」的調查。同年,德諾和其他 50 名研究人員簽署一個條款,和司法系統使用這種身體分析偽科學所帶來的危險有關。

專門研究欺騙行為的樸茨茅斯大學心理學教授阿達爾特・佛吉(Aldert Vrij)解釋,執法機構仍在採用這種肢體語言分析,很多組織也仍在提供相關培訓,而且它「業績長紅」。「這聽起來很迷人:說謊的人毫無警覺『洩露』非語言線索……但技巧嫻熟的調查人員可以抓到這些線索,」他說。可以說是這種方式撩撥調查人員的虛榮心,而且提供通往成功的捷徑,這在面對受訪者只給簡短回答時,特別有吸引力。但佛吉指出,培訓計劃聲稱,它們在沒有提供經驗證據的前提下依然有效。

德諾認為 YouTube 影片會助長「關於肢體語言的假新聞生態系」——很容易看出觀眾為何最後成為陪審團或人力資源部門下出可能損害他人一生的結論。波丹尼爾認為,對肢體語言有更好理解,會產生很多作用:這對他過去的銷售工作很有幫助,讓他在緊張時仍給人有自信的印象。他還相信,肢體語言訓練可以幫助人們互相了解彼此的情緒狀態。

「我正努力嘗試在其中發出和教育相關的聲音,」波丹尼爾提到 YouTube 的肢體言分析影片時,如此表示。「我在我的頻道上面,確實有個人目標,確保我在談這些事情的時候,會點出這些事情的現實面,因為我完全同意對肢體語言分析抱有懷疑論者的看法,他們會說,『好吧』,只是因為一號政客抓了鼻子五秒鐘,我認為這不是他在考慮任何惡意事情的理由。」

對杜漢而言,肢體語言對那些希望工作氣氛更好,也為員工「提供合適環境」的經理人有用。他把自己的頻道描述為他展現興趣的平台;他的主要收入來自當教練、演講。他擔心以 YouTube 收入為生的創作者,最後會因為追逐點閱率,而追逐那些已經被放棄的結論。「他們會說一些很受歡迎的東西,因為他們相信,人們就是想要那個答案,」他說。波丹尼爾和杜漢都坦承,YouTube 上面的肢體語言分析存在問題,但兩人似乎都不承認他們就是這問題的一部分。

11 月 5 日,在德州休士頓舉辦的 Astroworld Festival 發生人群踩人、推擠意外,造成 10 人死亡。這場活動主辦者話題性饒舌歌手崔維斯・史考特(Travis Scott)在 Instagram 上發文回應這場悲劇。但此時,肢體語言分析社群內外很多人馬上就注意到史考特在影片中反覆摩擦額頭的動作。他們認為,直接翻譯它的手勢來分析他的情緒狀態,就足以令人信服——儘管他們根本沒有受過任何肢體語言訓練,但很多人依然會悄悄相信這一切,並判斷他們的分析是否真誠發自內心。觀眾對簡單答案的興趣不太可能減弱;而名人也不太可能停止抓鼻子。

「特殊主張,就需要更精細的證據,」德諾說。「如果有人宣稱可以肢體語言『解碼』他人心理,那是非常少見的,畢竟對真正的科學來說,肢體語言還不算是一種真正的『證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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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Chris
核稿編輯:Ann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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