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郎串流筆記】沙丘 vs 魷魚遊戲:好萊塢 Blockbuster 公式的窮途末路

好萊塢經歷多年累積的賣座公式:華麗卡司、大場面、特效、高預算、著名 IP,在成本考量和串流模式崛起的影響下,開始受到挑戰。
評論
Netflix
評論

Blockbuster 是錄影帶出租店的名字,同時也是好萊塢用來指「瞬間弭平一切的熱門大片」的業界術語。被稱作 blockbuster 的電影通常具有大場面、多特效、高預算的特質,後來也經常有著名 IP 和大卡司陣容這兩個要素。這些電影通常從企劃的一開始,就鎖定目標要在極短時間內吸引大量觀眾湧入電影院(當然並非總是既遂)。

最早使用這個詞的是 1943 年的戰爭電影《Bombardier 投彈手》。該片的發行公司 RKO 雷電華在好萊塢專業報刊 Variety 綜藝報上刊登的廣告寫著: "The block-buster of all action-thrill-service shows!" 此後,好萊塢就逐漸開始以原本在二戰中使用的重磅炸彈之名,用以比喻著一部電影的威力像重磅炸彈一般瞬間弭平整個街區,讓轟炸目標毫無抵禦之力。

接下來 80 年,好萊塢的投彈手們反覆演練這種戰術,嫻熟地複製這種弭平街區的轟炸戰術。然而 2021 年電影與串流的終局之戰中,重磅炸彈終於遇上了對手。

Blockbuster 終於要成為過去式了嗎?

波折但華麗達陣的沙丘

沙丘海報。Credit: Warner Bros.

兩週前,已因疫情多次延後檔期的 Warner Bros. 電影《Dune 沙丘》在歐洲和台灣、香港、新加坡等地上映,美國和其餘國家則將在這個月中開演。

雖然和 1980 年代的改編版本同樣經歷一波三折,不過 2021 年的《沙丘》最後仍以華麗無比的姿態達陣。整部電影填入了滿滿的特效畫面和壯觀場景,更別提總是滿到溢出來的 Hans Zimmer 音樂。電影的製作成本高達 1.65 億美元,如果加計在全世界鋪天蓋地的行銷花費,總成本輕而易舉就翻越 2 億美元這個非超級英雄電影的預算高標。

比起視覺和聽覺的饗宴,更華麗的是《沙丘》空前盛大的卡司:Timothée Chalamet、Rebecca Ferguson、Oscar Isaac、Josh Brolin、Stellan Skarsgård、Dave Bautista、Jason Momoa、Javier Bardem 和台灣演員張震一字排開。雖然除了前兩位之外,剩餘的角色出現在銀幕上的時間可能都不到十分鐘,但演職員表一上仍然給人一種地球上所有叫得出名字的明星都參與了該片的錯覺。《沙丘》也因此早在上映日回推的整整兩年前就催生第一個網路迷因:擅長因應角色改變體型的男星 Christian Bale 傳出將增胖 45 萬磅,以接演該片中的經典角色——沙蟲。

由於只有半個地球不到的地區上映,現在論斷《沙丘》的票房成敗可能還太早。很多台北的觀眾可能跟我一樣在這兩週經歷了反覆刷 IMAX 影廳頁面千百次仍買不到票的飢渴處境。不過一票難求除了可能出自觀眾的強烈需求之外,還有另外一個更關鍵的因素是當時電影院還採用梅花座的防疫措施,使可出售的座位的數量大受限制。

票房以外,另一條不免啟人疑竇的線索是續集的拍攝計畫。原作者 Frank Herbert 總共寫了 6 本《沙丘》系列小說(這還不包括他過世之後他兒子和其他作者繼續發展的其他前傳和續集作品),而我們眼前的電影大約只演到第一本《沙丘》小說的一半再多一點的進度。

我們可以在銀幕上發現英文片名 ”Dune” 後面被標上了一個 “Part One” 的註記。那剩下的其他部分在哪裡?

事實上《沙丘》早於 2019 年 7 月就已經殺青,但相隔 27 個月之後卻始終沒有「Part Two」的隻字片語,甚至連原本預計開發的 HBO Max 串流影集《Dune: The Sisterhood》也同樣音訊全無好幾年(唯一的兩次新聞是 2019 年原本的製作統籌離職和今年雇用新的製作統籌)。

如果以導演 Denis Villeneuve 參與籌備到真正上映的時間一共花了 5 年的時間來推算,即便扣掉疫情加碼的那一年,現在開拍續集最快都要等到 2025 年之後才有機會上映。屆時第 1 集 5000 萬美元的行銷熱度早就降溫到冰點,於是又得從零開始投入另一個 5000 萬說服觀眾回來。為什麼?

為什麼 Warner Bros. 似乎早在電影上映前就替儼然成形的《沙丘》宇宙踩了煞車?

Blockbuster 的炸彈數學題

讓《沙丘》的續集和衍生串流節目被暫時擱置的理由,除了 2020 年以來的 COVID-19 造成拍攝和上映的種種不確定因素之外,最主要的考量可能是 blockbuster 數學公式。

1943 年的戰爭電影《投彈手》以來,blockbuster 這個詞語就持續擴散,甚至連業界人士以外的一般民眾都廣泛使用(業界後來更常用的術語變成是 tentpole,意指撐住帳篷的營柱)。然而當代的 blockbuster 數學公式一直要到 Steven Spielberg 和 George Lucas 這兩位數學大師橫空出世之後才真正被完成。

1975 年 Steven Spielberg 的《Jaws 大白鯊》除了花掉當年好萊塢電影平均預算的四倍拍攝(共 1200 萬美元)之外,也是第一部投入巨額行銷預算購買電視廣告時段以便可以在全美同步上映的大片(當時全美同步上映還不是常態)。最終《大白鯊》一路打破原本由《The Godfather 教父》和《The Exorcist 大法師》保持的票房紀錄,成為史上第一部北美票房破億的電影。最終票房換算通膨約等於今日的 20 億美元之多。

1977 年 George Lucas 的《Star Wars 星際大戰》全力複製 2 年前《大白鯊》的電影院前大排長龍的盛況,除了同樣投入巨額行銷預算鋪天蓋地傳播這部科幻片的賣點之外,更用電影中各種規模盛大的視覺、聽覺(音效和 John Williams 規模龐大的配樂)這兩個感官要素完善了 blockbuster 的公式。《星際大戰》的排隊人龍果然也打破了《大白鯊》的紀錄。

Blockbuster 公式的另一次重要修訂是 1989 年的《Batman 蝙蝠俠》。該片在完全沒有卡司、任何行銷文字、甚至連片名都沒有的狀況下,就在街頭巷尾大量曝光蝙蝠俠的 Logo,藉由這個本來就家喻戶曉的著名 IP 提前開始吸客。因而連電影都還沒上映,帶有 logo 的週邊商品就已經開始熱銷。被後世稱作「Batmania 蝙蝠熱」的這場行銷熱潮創造了歷史性的畫面:還沒看過電影就被行銷魔法變成粉絲的眾多影迷紛紛穿上正版或盜版 T-Shirt 前往電影院排隊,使《蝙蝠俠》毫無懸念地又打破了一切記錄。

回頭檢視《沙丘》這個 2021 年最典型的 blockbuster 產品,所有公式的要素一應俱全:大場面、多特效、高預算、著名 IP 和大卡司陣容。

卡司本來並不在 blockbuster 的等式之中。《大白鯊》、《星際大戰》、《蝙蝠俠》都不是仰賴具有高知名度的主角來當成吸客的主要元素,即便日後的 blockbuster 如《Lethal Weapon 致命武器》、《Ghostbusters 魔鬼剋星》和《X-Men X 戰警》也還不至於下手太重、堆砌過量卡司。

大堆頭卡司後來會加入 blockbuster 公式成為其中一個要素,主要是因為片廠欠缺安全感。卡司非常昂貴,但對票房的貢獻非常穩定可以預測,因此堆砌大堆頭卡司通常不會帶來更高的投資報酬率,不過可以大大降低電影的風險。

《沙丘》的驚人卡司正是因為 Warner Bros. 對這個 blockbuster 作戰計畫的巨大不安全感。過去 10 年因為觀眾逐漸被電影院以外的新鮮事物給轉移注意力,比如手遊、Facebook 和對電影產業最具殺傷力的 Netflix。由於注意力戰場的破碎化,傳統 Blockbuster 的風險不斷攀升,片廠因而選擇買更多的「保單」來降低風險。昂貴的明星是一張保單,滿滿的特效也是一張保單,要價不菲的 Hans Zimmer 和他那些總是滿到噴出銀幕外的音樂也是一張保單。保費不斷疊加上去,可能讓《沙丘》一個不小心就跨過了「有利可圖」的經濟效益邊界。

Denis Villeneuve 替 Warner Bros. 拍攝的上一部電影《Blade Runner 2049 銀翼殺手2049》也遇上了同樣的數學等式問題。該片當時如果抽掉部分昂貴的卡司,並更謹慎地使用特效和預算(以及捨 Hans Zimmer 而堅持採用 Jóhann Jóhannsson 的配樂 ),原本可以用合宜的規模取得足夠的觀眾,並成為一部叫好又叫座的電影。

《沙丘》的下場會非常類似:叫好不算少,叫座也稱得上,但過度的投資最終可能使 blockbuster 的等式兩端失去平衡,永遠難以回收高昂的開發和製作成本。Warner Bros. 可能就是因為這個理由暫時叫停了續集和衍生串流節目的開發,想要等奇蹟發生的時候(比如跌破眼鏡賣破一切記錄),再用計算機重新驗算續集和衍生串流節目的可行性數據。

等式以外的曼達洛人、基地、魷魚遊戲

《沙丘》在電影院上映沒幾天,就撞上了另外一個同樣被疫情耽擱時程的科幻劇集《Foundation 基地》上架串流平台 Apple TV+ 的日子。同樣改編自經典科幻小說,同樣以一個曾經不可一世的銀河帝國正在走向末路窮途為故事背景,《基地》也曾在過去數十年多次成為各家 blockbuster 投彈手鎖定的軍火。 Apple 是其中第一個成功達陣的隊伍。

用 blockbuster 公式檢驗《基地》,可以立刻發現「大卡司」的要素消失了。整部 Apple TV+ 劇集完全沒有使用第一線明星,將費用省下來用在其他更重要的地方。

更適合用來比對《沙丘》的是 blockbuster 公式大師 George Lucas 門下嫡傳弟子——賞金獵人《The Mandalorian 曼達洛人》。這部 Disney+ 劇集一季的成本大約是 1 億美元上下,平均 1 集用掉 1000 萬美元再多一點。相較於《沙丘》2.5 小時片長用掉 1.65 億美元,《曼達洛人》的效益高出許多。後者的創意解法是使用虛擬攝影棚取代傳統的大場面實景拍攝,比起拉大隊人馬前往突尼西亞沙漠(《星際大戰》)或是約旦沙漠(《沙丘》)取景不僅更有效率,也更能適應疫情後的防疫需求。於是「大場面」這個要素也從 blockbuster 公式裡被消去了。

當然把在電影院通路放映的產品跟在訂閱平台上吃到飽的產品放在一起比較並不一定公平。不過這也凸顯了 1975 年以來《大白鯊》所開創的 blockbuster 公式終於在過去一年多撞上了來自另一個異世界、商業邏輯完全不一樣的冰山——串流。

Blockbuster 公式因此面臨檢討修訂,甚至可能被棄置的命運。

《大白鯊》之後,好萊塢日夜追尋的聖杯變成了「如何促使全世界觀眾在同一天出門看電影」的史詩冒險。即便電影院票房在一部電影的整體收益占比從 1980 年代就開始逐漸下滑,讓路給快速成長的有線電視授權費、錄影帶、DVD 等等其他營收,但詭異的是後面這些營收仍然都以「觀眾在同一天出門看電影」為前提。理由是只要能在電影院上映第一週成功拿到「票房冠軍」的乖寶寶貼紙,就能確保後面的授權費和家庭娛樂可以有更多收入。這種事件級產品(event movie)直到今天都仍然是好萊塢片廠日夜渴求的聖杯,並前仆後繼地繼續使用電視廣告、報紙廣告、公車廣告、網路廣告等等壯盛的騎士團陣容追求各自的聖杯。

快速襲來的串流產業正在讓這個傳說中的聖杯慢慢地從現實退回到鄉野傳說的領域。

《沙丘》上映不到 24 小時,就撞上了另一座真正有名有姓的冰山—— Netflix 劇集《Squid Game 魷魚遊戲》。兩週之後,《沙丘》用 5000 萬美元行銷預算買來的事件級耳語已經快速降溫,但全程幾乎看不到任何廣告露出、也從來不存在事前著名 IP 的《魷魚遊戲》卻真正在全世界重磅炸開。

而且這顆重磅炸彈還是一顆外語炸彈。雖然對於熟悉韓劇產品的台灣觀眾稀鬆平常,但多數西方世界觀眾並不習慣韓語節目(即便韓團已在這兩年加速征服西方人的耳朵),更別提要從這個角色眾多的節目之中認出多少熟識的明星面孔。然而此時此刻美國和歐洲觀眾卻正在打破這個隔閡拼命點擊《魷魚遊戲》的下一集播放鍵。

好萊塢著名的業內笑話是打造一艘真正的鐵達尼號只需要 750 萬美元,但拍攝一部鐵達尼號電影卻要花費 2 億美元(當然這笑話忽略了 100 年間的通貨膨脹)。《魷魚遊戲》的成本顯然比《Titanic 鐵達尼號》或是《沙丘》經濟得多。相較劇情中 456 億韓元的獎金,《魷魚遊戲》的拍攝成本只有 200 億韓元,約等於 1700 萬美元左右。以總成本來說《魷魚遊戲》和另外一部 Netflix 韓劇《Kingdom 屍戰朝鮮》同時佔據了史上最貴韓劇的位置,不過因為後者集數較少所以單集成本還是略勝一籌。無論總成本或單集成本,《魷魚遊戲》都只是包含《沙丘》在內各種好萊塢 blockbuster 電影的零頭,比如十分之一之類。但論經濟效益、論文化影響力,《魷魚遊戲》的潛力可能將不輸《沙丘》甚至是《鐵達尼號》。

當然 Netflix 也並不是完全抗拒大場面、多特效、高預算、著名 IP 和大卡司陣容。尤其在過去一年全世界電影院經常被迫關閉的時機點上,該平台經常表現得更像傳統片廠,心機重重地試圖用 Michael Bay 的《6 Underground 鬼影特攻:以暴制暴》、Russo 兄弟的《The Gray Man》以及 Dwayne Johnson、Ryan Reynolds、Gal Gadot 主演的新片 《Red Notice 紅色通緝令》等傳統 blockbuster 類型電影取代好萊塢原本在市場扮演的角色。然而回到 Netflix 自己的主力劇集產品上,繼續與 blockbuster 公式保持背道而馳仍是該公司的主要策略。說一個能跨越文化鴻溝的好故事才是關鍵。

對觀眾來說,是在電影院觀看或是在客廳觀看並不是重點,重點是他們是否受到吸引而持續黏著於系列節目或系列電影的故事之中難以離開。大場面、高預算、多特效、著名 IP 和大卡司陣容的 blockbuster 重磅炸彈可能還能殘喘幾年,但腳踏兩條船的觀眾會在串流平台上反覆接觸 blockbuster 公式之外的多元文化產品,比如《魷魚遊戲》。

終有一天這樣的體驗累積終於會使觀眾停止受到 blockbuster 公式的吸引,不再像殭屍一樣被廣告驅動穿上週邊商品 T-shirt 前往電影院排隊等待。

那一天,就是投彈手們被迫退伍轉職的日子。

責任編輯:Mia
核稿編輯:Chris

延伸閱讀:



台灣創新技術博覽會登場!資策會展 AIoT 技術 帶動產業轉型升級

「窄頻物聯網 NB-IoT 全功能自主平台」即日起至 10 月 23 日在台灣創新技術博覽會線上展出,一睹資策會智慧系統研究所團隊最新的 5G 創新能量。
評論
Photo Credit:資策會
評論

疫情加速數位服務發展,由經濟部、科技部等十大部會共同主辦的 2021 年台灣創新技術博覽會(TIE)首度舉辦線上展覽,致力發展台灣資通訊的財團法人資訊工業策進會(資策會)此次展出「窄頻物聯網 NB-IoT 全功能自主平台」,具備低成本與快速部署優勢,提供網路基礎建設之佈建便捷性。

近年台灣重視 5G 發展,除了一般民眾認知的網路品質提升外,也著眼於基礎建設、技術實證及產業轉型,而經濟部技術處為讓國內迸發更多創新能量,透過多元的補助形式,支持資策會智慧系統研究所(系統所)團隊研發 5G 前導技術「窄頻物聯網 NB-IoT 全功能自主平台」,有助於改善物聯網訊號覆蓋不足的問題,同時利於發展專網應用,亦可作為 5G 衛星物聯網基地台使用,無論是郊區、海洋還是沙漠,創造不受地域限制的物聯網應用。

「窄頻物聯網 NB-IoT 全功能自主平台」即日起至 10 月 23 日在台灣創新技術博覽會線上展出,現場也規劃了「發明競賽區」及「三大主題館」、網紅開箱直播等活動,有興趣的民眾也可至台灣創新技術博覽會官網查詢。

圖說/資策會「窄頻物聯網 NB-IoT全功能自主平台」基站設備線上展區示意圖。Photo Credit:資策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