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記者的分手宣言:為何我成為新聞逃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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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Flickr

編按:很多人說,網路是殺死平面媒體的元凶,不過曾經懷抱滿腔熱情投身報社,如今卻成新聞逃兵的前記者 Allyson Bird,認為平面媒體走向衰落是咎由自取。她從一介小記者的角度出發,寫下她從太愛新聞,到愛得傷痕累累的心路。本文節譯她於「Medium」發表的 〈Why I left news〉:

圖片來源:Allyson Bird, writer

我從 2005 年開始進入新聞業,當時正接近傳統新聞業輝煌時日的尾聲。第一年工作時,一家佛羅里達報紙要我飛往墨西哥邊境,撰寫一篇關於古柯鹼謀殺案的報導。我們不計代價訂了首班飛機,比調查人員還早抵達當地。當今的日報是不會有這種事情發生的。

我不認為網際網路殺死報紙,而是報紙自取滅亡。

很多人稱,印刷媒體無法順應網路趨勢,但那只是部分原因。新聞業主管屈從不知感恩的閱聽大眾,餵食他們喜愛的雞毛蒜皮;記者編輯屈從不知感恩的上司無理的需求,儘管後者從來沒有認真閱讀內容。我們落入全盤皆輸的窘境。

大家把 CNN 的 24 小時直播新聞視為理所當然,要求每家新聞台都起而效尤,就連地方報社也得跟著賣命。新聞台對這種要求點頭如搗蒜,立刻付諸行動,卻沒給負荷加重的員工任何實質承諾,反而期待他們自動自發隨時隨地收發信件,還得不時在社群媒體上跟網友互動。

在報社超時工作是常態,從來沒有八小時下班這回事,當然也不會蠢到要求加班費。吊詭之處在於,公司行號一旦有剝削勞工的形跡,一定登上頭條版面。但當矛頭指向自己,看門狗(watchdog,新聞媒體代稱)頓時垂下頭來,悶聲不吭。

我辭職後一個多月,到西嶼(Key West)參加朋友婚禮。返家途中,我坐在駕駛座上突然如夢初醒,我有多久沒好好休假了,有哪次旅行途中沒接到編輯打電話來要我順便生出一篇稿。還記得幾年前我走在紐約第五大道上,我緊握貼住耳朵的手機,泣不成聲,睫毛膏順著淚水滑到我的兩頰。電話那頭編輯說,他認為我之前寫的那篇關於癌症小女生的新聞,應該要更賺人熱淚一點。

新聞沒有歇止的時刻。你浸泡在一則新聞內,直到更重要的事件爆發,這行唯一可以確定的事是激烈分泌的腎上腺素。就算當天整個世界平靜無波,沒新聞也要在截稿之前擠出新聞來填塞版面。

從事新聞產業看似新鮮刺激,其實記者個個心力交瘁,下班兩個字不存在這行。睡夢當中電話鈴聲隨時可能大作,長官要你趕去犯罪現場,看看能否從倖存親屬口中套出話來。凌晨 3 點你突然驚醒渾身冒冷汗,想起自己好像拼錯了某個市議員的名字。

工時長,事情多,掙到的是微薄的酬勞。最後,自食惡果。

最高法院健保裁決,新聞權威的報導錯誤百出,康乃狄克州小學槍擊案,記者錯把嫌犯的弟弟當真兇。如果新聞媒體也採取了「搶快優先,有錯事後修正」的策略,那不比部落客好上多少。他們沒有資金打官司,他們沒有發行量足以讓讀者對其產品產生信賴感。

許多人對新聞業懷有憧憬,甘願為它賣命灑熱血,換來一張勉強餬口的薪水單,是因為他們相信自己的工作,他們相信它的開明自由,他們與弱勢站在同一陣線。但是,不斷緊縮的薪資已到臨界點,讓我不禁懷疑,今日哪些人還會想要就讀新聞系?

我接受減薪,從佛羅里達搬回南卡羅萊納州,但期望趕快調回原本的水準。不過我放棄了這個奢求。我在 28 歲時辭掉報社工作時,薪水比我 22 歲還少。

我提出辭呈的那天,最後一項任務是關於酒精禁制的訊息。跟我一起工作的攝影師並沒有針對我的決定發表什麼看法,他唯一說的話卻讓我心碎了:「你天生就是做這一行的。」

我也是這麼想的。很多人曾經問過我,如果我的名字出現在下一輪裁員名單,如果追討不回我的薪資,我該怎麼辦?

我在深夜花了好幾個小時在網路上找尋其他吸引我的事物,但是,新聞報導是唯一我想做的事,新聞報導是唯一引起我想像的事。

我 16 歲時就開始為地方報紙寫新聞,我大學時做過七份實習,無非就是渴望畢業後踏入新聞編輯室。我提早離校,學校給了我充裕的獎學金,讓我對家裡有交代。所以我可以在 21 歲時和新聞緊緊相依,獨自待在報社裡處理耶誕節犯罪案件,我甘之如飴。

新聞人離開新聞,轉而投入公關或行銷領域,時常被形容為「走向黑暗面」。我離職的消息在新聞室一傳開,「黑暗面」三個字不斷鑽入我的耳畔,同事對我笑笑,對我眨眨眼。我好憎恨他們,但我只能一次次抬頭擺出我最迷人的微笑,而不是真的向他們伸出我懸在鍵盤上的中指。

現在我為一家公立醫院募款部門寫作,認為這是走向墮落的人毫無道理。有些前同事在我的離職告別派對上,悄聲問道:「他們那邊還有沒有缺人啊?」

我認識的日報同業裡面,沒有誰不曾想過要離開。我不確定這對產業來說意味著什麼,但的的確確,我一點也不想念那種不安全感。

新聞從來沒有這麼灰暗、老得這麼有氣無力。對我來說,新聞更像年輕時的愛戀,那膽大妄為、不顧後果的吸引力,榨乾耗盡你的一切,直到有一天,猝不及防之間,你從迷戀的漩渦清醒,領悟了分手才是上上策。我脫離新聞圈,並不因為我不夠愛,而是我愛得過頭─而我知道,這場戀愛將會毀滅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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