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ired 硬塞】科技如何幫助我們凝視、省思死亡

僧侶看著頭骨思忖死亡的必然性,而我們用手機凝視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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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Shutterstock/ TPG Imag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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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來自 Wired《How Tech Could Help Us Contemplate Our Own Mortality》,作者 Emma Patte。台灣康泰納仕集團授權提供,本文由譯者 Amber Peng 翻譯並經 INSIDE 編審。

有一天,我坐在遊樂場旁的公園椅上陪著兒子,心裡因為工作的事情而苦惱著。我心想,我是不是在 Zoom 會議裡表現得太沒禮貌了?我的口氣不該這麼重的。我拿出手機快速地傳了一個道歉訊息,就在這時候,螢幕跳出了一個通知:

別忘了,你總有一天會死。

我看著螢幕,心中感到非常激動。

別忘了,你總有一天會死。

瞬間之前 Zoom 會議變得不重要了,管他們是否認為我太咄咄逼人,不用 20 年他們的名字我一個都不會記得了。於是我把手機關了放回口袋,回去陪兒子一起玩溜滑梯。

這個無情的通知來自 WeCroak,這個 App 每天會提醒你五次──嗯,你有一天會死。就像這個 App 網站所說的,它的用意在於「在思考死亡中找尋快樂」。

思考死亡對人生有幫助並不是新觀點。身為社會心理學家和《果核中的蟲子:死亡在生命中扮演的角色》(The Worm at the Core: On the Role of Death in Life)作者的謝爾頓・所羅門(Sheldon Solomon)表示:「許多宗教和哲學的傳統都強調,我們必須先明確且有意識的認知到我們並不會永遠存在,人生才會有意義。」佛教稱此為「死隨念」,也就是意識死亡。

來自美國加州帕羅奧圖市的科學家和佛學老師妮基・米拉格富里(Nikki Mirghafori)在八月的廣播訪談中提到:「思考死亡最大的好處是讓我們活出生命的價值。」另外也能得到更深的覺醒、更大的自由(在世或臨終之際都是)、更善良也更感恩的心,也能更珍惜時間。她說:「當我們能接受死亡時,我們就能真正存在了。」

同樣的,只要網路還繼續存在,這些通知就會一直跳出來。Death clock 網站從 2006 年就開始預測死亡日期,你可以在這裡得到自己的死亡時間。同樣也有一個 App 叫做 Life Clock,它會幫你倒數可能的死亡日期,並告訴你是否在做任何可能減少壽命的事情。另外還有 Tikker,這個手錶會顯示你還有多少日子可活。當然還有剛剛提到的 WeCroak,這是一個很簡單又優雅的 App,每天提醒你人終將會死五次,並附上一句關於死亡的話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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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eCroak 的 App 介面。Photo Credit:截自 App Store

我們在手機上花了許多時間,那麼在使用手機時思考死亡也是很正常的事,嗯,算是啦!所羅門表示:「聽起來有道理,但是很可能造成意想不到的惡果。」所羅門認為問題在於我們根本沒有在思考。他接著說:「和尚整天坐在空蕩蕩的房間,盯著除了頭顱之外毫無一物的桌子,這讓他們牢記著生命短暫的本質。」這跟手機的差別在於,手機通知很容易一看就忘了。

米拉格富里認為這也沒關係,她本身不只是 WeCroak 的愛用者,也向參加她死亡思考課程的學生推薦這個 App,她說:「我認為 App 是不一樣的東西,但是思考死亡本來就有很多不同的做法。」

WeCroak 的共同創辦人漢莎・柏格瓦(Hansa Bergwall)表示這個 App 已經達到 130,000 下載人次,活躍使用者也有 80,000 人,但是他從來沒有收到使用者抱怨,反之,他看到無數正面故事,比如說與母親一起把握生前最後時光的女兒、不再害怕公開發言的年輕人、努力戒除毒癮的男人。柏格瓦的理論是,WeCroak 的使用者都是主動思考死亡的人,他說:「只有認真想思考死亡的人才會想試試這個 App,不可能是不小心下載的。」

他也說這個 App 幫助他做了「無數次微調整,每次改變都讓他的人生變得更好。」他指出這些死亡提醒讓他的視野變得更廣闊,也讓他不致於沉迷社群網站或是新聞。他表示:「當我賺到一個小時的時間用更宏觀的角度思考,我就贏了。因為我的生命是由許多小時所組成,每當我多得到一個快樂的小時,我整體上就會是個更快樂的人。」

柏格瓦和米拉格富里所形容的「用自我價值、更大的視野、更快樂的心活出人生」,並沒有在筆者身上完全實現。每當手機提醒我死亡將會到來,我的確會停下來想一想,並做出不同的決定。但是所謂不同的決定比較像是活好活滿,而不是用心生活。

例如我本身是個很節省的人,與其花時間外食,我比較喜歡在家自己煮,每天晚上拉拉後背的筋,然後早早睡。但是如果我在一天快結束時收到死亡提醒,我就不管了!我會跟我先生說:「我們叫高檔餐廳的外送餐吧!」我也會在週間喝很貴的酒,追電視節目到深夜-就因為這些死亡提醒。

這個 App 成了一種變形的 YOLO (You only live once 你只能活一次)。我跟所羅門提到這個問題,他說我的行為有可能是我瞬間意識到自己還活著而感到快樂,或是讓我不要去想、甚至是否認自己總有一天會死的方式。不論是哪一種原因,都不可能持續。他指出:「你不可能每天都活好活滿,而當你意識到自己做不到時,你可能對於人終將死一事感到更憂愁。」

這是真的,例如當我今天在打這篇文章時,看到外面閃耀的太陽,我卻卡在桌前努力趕稿,而我的手機就像發條裝置一樣提醒我「別忘了,你總有一天會死。別忘了,你總有一天會死」。當我想到人生苦短卻要浪費一整天坐在屋內盯著電腦,我就覺得很難過。

科技創造了一種千禧世代 YOLO 風格的死亡思考──收到通知、看手機、傳給奶奶一句感恩的話並帶附上一個愛心貼圖,然後就繼續做自己的事。或是那種可以讓我們在「讓重要事物更有價值」的科技新貴式死亡思考,不是佛祖所說的善心或助人,而是讓自己得到升遷、寫一本書、或跑馬拉松。我們是不是正在用他人的宗教信仰,滿足資本主義式的自我實現?

科技在死亡思考這件事上,似乎對快樂有不同的體現。米拉格富里表示:「快樂本身變成一種需要不斷追尋的東西,而那些設法無時無刻讓自己快樂的人,反而變得更悲慘。」死亡思考的目的在於深刻反思、接納、找尋價值,並不是給你短暫的感激之心或是叫 Grubhub 外送的理由。關於珍惜時光這件事(佛教認為這是死亡思考的重要益處),提高生產力並非重點。米拉格富里認為,如果不知道省下來的時間如何幫助自己或他人,你只是「在滾輪上不斷奔跑的老鼠」,永遠在原地踏步。

視而不見是另一個問題。我不會理會那些提醒我要多喝水,早睡的提醒訊息,甚至覺得好煩,不要再冒出這些提醒了!而現在我也開始忽略死亡提醒訊息了。過了不久,這些訊息就只是一個解鎖手機的理由,這樣我才能去滑我真正想要逛的地方:Instagram。

忽略這些訊息本身是個問題,但所羅門表示:「雖然你不去注意這些訊息,但不代表它們對你沒有影響力。」所羅門的研究顯示,當人們收到死亡提醒時會改變行為:對信仰更加虔誠、心理疾病惡化、或變本加厲地酗酒。所羅門繼續指出:「死亡提醒可能會促使你做出一些保護自己的行為,像是戴口罩,這不是件壞事,但你也可能開始做一些讓你麻痺的事情。」

若要實現「成功的」死亡思考,正念似乎是一大關鍵。死亡思考的並不是在你手機上跳出一個一閃即過(令人煩惱)的訊息,反之它應該要讓你能坐下來反思。大家都知道科技的本質並不是讓人靜下來沉思,那麼可想而知這些死亡提醒 App 的幫助有限。所羅門表示:「你的自覺要足夠,才能從『意識到』進步到『思考』,思考才是最大的難題。」

那麼我們應該刪除 WeCroak 這類的 App,然後在 Amazon 上買一顆頭骨來盯著沈思嗎?我不認為。我們的生活已經跟科技密不可分了,如果死亡思考是創造價值人生的關鍵,我們應該要繼續找尋其他的科技來幫助我們。

因為死亡跟科技有個共通點:無人能置身其外。

責任編輯:Chris
核稿編輯:Mindy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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